《新闻周刊》 20140215 本周视点:贫穷的营养

编辑:小豹子/2018-07-04 22:03

  白岩松:

  说起孩子,谁都知道,他们是家庭与国家的未来和希望。但是,“高度重视”与现实中关心是两回事。一到春节寒假,人们意识到太多的中国孩子由于处于留守儿童状况,因此他们的成长需求与心理健康就显得格外让人担心。要知道,在中国,留守儿童有五六千万之多,相比于精神需求,中国孩子的物质需求,或者说最基本的营养要求,人们谈论的似乎并不是太多。但这方面的问题一点都不小。本周一,二月十日,国家卫计委举行年后的第一场新闻发布会,会上,一组数据让人震惊:我国农村地区儿童低体重率和生长迟缓率约为城市地区的三到四倍。这是什么概念?它意味着什么?我们怎样做才能改变?《新闻周刊》本周视点关注,让孩子有营养。

  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秘书长 卢迈:

  在青海乐都的瞿塘镇,家长们知道了要做体检,早早地就抱着孩子,/在瞿塘镇卫生站那儿等着了,当时就是测57%的孩子是贫血。

  在(云南)寻甸的时候,村医自己说,以前村里的孩子打吊针的很多,这么小就要打吊针,因为发烧腹泻。

  解说:

  自2009年开始,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秘书长卢迈就和他的同事们在中国农村地区进行调查,监测低龄贫困儿童营养状况,而实地走访后得到的数据令他们震惊。

  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秘书长 卢迈:

  青海乐都的贫血率是50%多,云南寻甸是70%多,儿童的婴幼儿低身高、低体重非常明显。/情况确实很让人担忧,城市里边虽然已经是肥胖的问题,在农村的孩子仍然还是低身高、低体重、营养不良。

  解说:

  2009年,农村贫困学生的营养问题开始得到社会广泛关注,一些地区也开始率先试行推出营养午餐等计划。但农村地区0-6岁低龄儿童严峻的营养状况如何改善,在当时却还未纳入国家政策层面。

  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秘书长 卢迈:

  小孩是不骗人的,他好与不好,如果他营养不良,看他的眼帘是白的,他的脸色也是不对,而且没精神,不爱笑。/城里用的是进口奶粉,三四百块钱一罐,农村也用奶粉,二三十块钱一包。

  中国疾控中心 营养与食品安全研究所 霍军生 研究员(电话采访):

  对人的一生健康影响也最大就是早期儿童的营养问题,/很多科学数据都显示早期儿童营养不良会导致智力发育的差异、身体的差异,造成成年以后劳动能力、智力水平不足,收入低,贫困化很难脱出来。

  解说:

  作为人口素质的基础,儿童的早期营养在国际上得到越来越多的重视。2009年到2011年,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和中国疾控中心开始在一些贫困地区试点发放营养包,监测发现,试点地区婴幼儿贫血以及发展迟缓状况得到明显改善。

  中国疾控中心 营养与食品安全研究所 霍军生 研究员(电话采访):

  中国疾控中心和其他一些学术单位,就一直在建议,希望在我们贫困的农村地区推动这样的项目,为孩子们免费发放营养包。

  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秘书长 卢迈:

  那么城里农村之间的差别,如果是现在不能够充分地重视的话,贫困的可能就此就是一代又影响到下一代去了,这个时候就是政府的责任,就是儿童的健康不是个人的事,不是家庭的事,它是一种准公共品。

  解说:

  面对严峻数据和学界呼吁,自2012年10月开始,我国开始从政策层面全国推行“贫困地区儿童营养改善项目”,在首批100个贫困试点县,为6个月--2岁的婴幼儿每天提供1包富含蛋白质、维生素和铁、钙、锌等矿物质的营养包。而就在本周一,国家卫计委在农历新年后的首场发布会中介绍了项目实施情况,并邀请首批试点省贵州的卫生厅官员介绍了相关经验。

  贵州省卫生厅妇幼保健与社区卫生处处长 张玉琼(电话采访):

  营养包我们是从去年2月份开始发放的,刚开始的时候村民不理解,到后来普遍接受度都比较好。我们今年是18个项目县在执行,目标儿童能够受益的是85000个儿童,但是我们贵州省的县有88个县,我们的国家级贫困县有50个。

  解说:

  根据国家卫计委发布的数据,2013年“贫困地区儿童营养改善项目”已经扩大到21个省300个县,中央财政专项补助增加到3亿元。但下一步,依然有严峻数据需要面对,我国农村地区儿童低体重率和生长迟缓率约为城市地区的3-4倍,2010年贫困地区尚有20%的5岁以下儿童生长迟缓。

  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秘书长 卢迈:

  一个小小的东西,本身的成本是七毛钱,如果加上分发,加上培训,成本就是一块钱, 相关部门要调整自己的这个预算,到底哪些是更重要的,哪些应该放在优先位置,我特别想呼吁一条,就是孩子是不能耽误的。

  白岩松:

  面对孩子营养这个选题,我的一位同事感慨地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们总说别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可是对很多贫困地区的孩子来说,别说起跑线了,还没上跑道就输了。想想真是,2010年,我国贫困地区有20%的5岁以下儿童生长迟缓,6至12个月龄的农村儿童贫血患病率高达28.2%,这样数字的背后是营养不良,或者说,这是基本的营养条件都不具备。这和很多城市当中,小胖墩日益增多,家长、社会让孩子营养过剩形成鲜明对比,能平衡一下吗?过剩的人总要为不足的人做些什么吧?但做起来发现,挑战也不少,贫困地区上学的孩子,还可以用营养午餐等方式来改变,可没上学的孩子,又该怎样帮到他们呢?

  声音:邓飞 “营养午餐”发起人:这照片感动很多人,2011年的6月份,我们在湖南新晃县一个学校拍摄的#她的弟弟,在家里总捱饿,她把她弟弟带到学校来享用这顿午餐

  解说:邓飞说,这张照片是在“免费午餐”实施初拍摄的。照片里的小姑娘叫彭晓雨,七岁的她为了让弟弟也能吃到学校中午免费提供的米饭,就带着弟弟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一起到学校。因为这样的饭菜在他们的家里是很难吃到的。

  邓飞:刚开始推进免费午餐,我们关切的是乡村的小学生和初中生义务教育九年的小朋友,但是后来我们发现,3到6岁学前班孩子,其实他们也是需要营养的

  解说:在公益组织、民间力量的推动下,从2012年初开始,国务院启动了农村义务教育学生营养改善计划,中央每年拨款160多亿元,按照每天3元的标准为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生提供营养膳食补助。如今,照片里的小姑娘彭晓雨已经吃上了国家的营养午餐,但她的弟弟因为还没有进入义务教育阶段,凤凰彩票欢迎你(5557713.com)也还是不能吃到学校的营养午餐。

  邓飞:很多乡村3到6岁的孩子基本也送到了学校,和小学的孩子在一起,他们变成小学的学前班#我们注意到在国家的这160亿覆盖里面,确实是没有顾及到学前班的这群小孩子

  解说:虽然每天三块钱的标准在城里人看来不算什么,但是对于很多贫困地区的孩子来说,这顿营养午餐却是家里吃不到的。曾在四川凉山一所乡村小学支教的四川大学的学生毛川说,对很多当地孩子来说,每天最高兴的就是领营养午餐。

  毛川 支教志愿者: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一盒牛奶,还有一根火腿肠,对于当地小孩他们把这个东西看得非常重,每次发营养午餐的时候,所有小孩儿都是非常高兴的那种

  解说:然而毛川发现,班里一些孩子领到营养午餐后却不吃,在他的支教日记里就描述了这样一位学生。“我的学生比者,今年11岁了,看上去却不超过1米2的高度,每天中午学校发放一盒牛奶和一根火腿肠作为学生们营养午餐,这对于正在长身体的他们而言,显然是不够的,而每天比者只是安静地看着同学们吃完。”

  毛川 支教志愿者:阿呷比者,他平常还挺闹的小孩,但是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坐在那个地方,别人吃营养午餐,但他一个人不吃,所以有一次就问他是怎样,他说他已经把他的营养午餐留给他弟弟了

  解说:原来阿呷比者的弟弟也在这个学校,只不过是学前班。由于营养午餐只是针对义务教育的孩子,像阿呷比者弟弟这样的学前班孩子,只能吃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土豆或者玉米。为了让弟弟能吃上营养午餐,阿呷比者和同在这所学校上五年级的姐姐轮流留下营养餐给弟弟吃。同期:毛川 支教志愿者:接触到当地的很多小孩,询问他们年龄的时候,我们都不敢相信他们处在十多岁的年龄,在我们看来可能就是小学一二年级的水平

  解说:毛川一直试图能拍到阿呷比者给弟弟送营养餐的镜头,但后来他发现根本拍不到这样的场面,因为孩子们都是避开老师偷偷给的,因为学校并不允许这样的“分享”。 但在学校里,像这样给弟弟妹妹留营养餐的不是少数。

  毛川 凤凰彩票娱乐平台(5557713.com) 支教志愿者:他们会躲着我们来把这些东西做完,学校里面是不希望看到学生饿肚子,所以我们会要求学生在教室中间吃完,来保证学生起码能够享受到营养午餐,而且他们中午能够不要饿肚子,但实际中间他们会想一些方法,能让自己的弟弟妹妹,吃到这顿营养午餐。

  解说:同在一个学校,学前班的孩子却不能吃到营养午餐,这不仅让孩子们觉得难过,也让老师们感觉压力很大。曾因一张“江水泡饭”照片,而被大家知晓的云南丽江永胜县东山乡东江小学就存在这样的情况, 96名学生有28人是学前班的。为了把孩子们都留在学校学习,学校只能用68名学生的补助大家平摊,这样大家都能吃上,但孩子们生活标准就从一天7块降到了4块。

  邓飞:确实是这么维持的,但是他会损害到那些孩子的利益,那现在唯一解决的方法是我们的政府,在这方面多投入一点资金,把学前班的这一群没注意到的这个群体给一起覆盖起来

  白岩松:

  没有几个国家在口头上不重视儿童的早期发展,只不过,从口头到行动就需要扎扎实实的工作以及相关能力。可仔细研究一下,世界上很多对儿童发展工作努力尽心的,也不一定都是富裕的国家,比如土耳其、孟加拉、哥伦比亚也都做得不错。但对这些国家所做的相关工作的评估显示,对儿童发展的早期干预,每投入一块钱,长期回报高达八块,多么值的一笔大买卖啊。现今的中国,GDP世界第二,虽然花钱的地方很多,但是面对孩子,还应该是责无旁贷。营养不良的孩子是支撑不起家庭与国家未来的。但是思想上认识到位了,行动上又该如何更有效?比如,六个月到两岁的孩子有营养包,上学的孩子有免费午餐,那两岁到六、七岁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项目官员 刘蓓:实际上从去年开始,我们已经在我们开展这个山村小教点,就是学期教育的试点地区,我们已经把营养干预也跟上去了,就是说小孩在学前班课间的时候,我们给他提供了一个营养包

  解说:在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最新进行的农村地区学前教育项目中,营养干预作为其中一个环节,也在摸索和实验中。村里的闲置房凤凰彩票网(5557713.com)屋被用作幼儿园教室,志愿者当老师,免费吸纳村里的孩子入园,同时在课间提营养包和饼干作为“点心”。

  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项目官员 曹艳:几个地方,大概用了两三种不同的方案,一种可能只吃一个营养包,然后一种是吃一个营养包,外加补充几块饼干

  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秘书长 卢迈:就是一天一块钱的营养干预,能不能帮助3到6岁的孩子也改善他们的营养状况,如果说这一条行,那么它也是一种比较简单的办法

  解说:营养包的良好效果,能否覆盖到更多年龄段的孩子,这是卢迈和同事们继续努力的目标。很多农村贫困家庭希望在孩子进入学校前,能够一直领取营养包,但目前中央财政3亿元专项补助只涵盖到2岁以内的孩子,之后无法继续免费服用。

  贵州省卫生厅,妇幼保健与社区卫生处处长:按照我们的项目方案。项目要求是2岁前,到2岁以后我们就不再使用。这些儿童家长都还在积极地要求,要继续服用,但是目前对这些儿童还不能提供这个营养包给他们。/目目前从财政的角度,没有给予这方面的一些支持,2岁到6岁的儿童没有支持。我们希望能加大涵盖面

  解说:儿童营养专家用“营养链断裂”来形容贫困地区2到6岁孩子的尴尬处境:他们超过了2岁的“黄金干预期”,却还没达到义务教育阶段免费午餐的年龄,这部分孩子的营养状况和教育情况都令人担忧。而即便是2岁以下可以领取营养包的孩子,如何保证落实到每个人手中,也是一个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复杂问题。目前,已经进入国家拨款行列的贵州、青海等地,大都依靠政府县乡村的行政发放,涉及卫生、教育、妇联等多个部门,需要经过入户摸底、建档、分配、跟踪记录等一系列环节才能完成。

  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项目官员 刘蓓:儿童营养干预实际上是一个,需要的是一个综合性的东西,像养育这一块,光卫生部门是做不到的。还需要妇联和其他公益机构一起完成

  解说:基金会的项目小组意识到,只发放营养包远远不够,贫困地区更缺乏营养知识和日常育儿全方位的普及。他们在新疆吉木乃县开展了家庭立体式营养干预的试点,牧民家庭从孕妇到小孩,都能获得对应的营养片或营养包,还提供含铁酱油供全家日常食用,以改善贫血状况;同时,志愿者为村医办培训讲座,开设“妈妈课堂”,希望能从可持续运作的角度,为政策制定提供依据。

  刘蓓:我们不想说通过我们这个项目就是发个营养包给小孩,我们需要的是整个当地农村社区对这个营养意识,观念要有改变\我们想说服国家政府,单纯的发营养包是不够的,是要结合对家长的养育知识的培训,所以我们想一边评估一边开展养育方面的试点。

  解说:2014年全国卫计委首场发布会上公布,“贫困地区儿童营养改善项目”受益儿童数量达到40万,2014年将继续强化培训,委托相关机构进行项目督导评估,确保“营养包”的质量安全。据不完全统计,全国贫困地区营养不良的学龄前儿童至少有300万人,他们能等待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卢迈:我们总是要担心,决策如果是慢,执行如果是拖拉,每年我们就眼看着几百万孩子就在成长,他就在错过了最好的一个干预时期,那么未来我们如果看十年、看二十年,我们就会遇到比如说他上学的困难,就所谓入学准备不足,我们就会看到他身体方面发育的这个情况,我们会遇到他进入劳动力大军的这种困难,我们把工作要做在下一代身上,这样子贫困的代继传递才能彻底地把它切断。

  白岩松:

  说到孩子的营养,长久解决之道当然是治本之策,是经济社会的尽快发展与共同富裕,可治本之策再尽快、再“马上”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现在正处于营养不良状态的孩子等不起,这就需要“标本兼治”。“标”更要做好,为“治本”留出时间。更何况,成功有效地“治标”,对于具体的孩子成长来说,又是“治本”,功德无量。所以,我为卫计委年后第一个新闻发布会就提供、并面对这组数字和这个问题而感到高兴。欢天喜地的节庆之中,是需要点冷静和富有挑战的目标的。